那个给程序员找工作的网站，自己注销了自己

一场安静的死亡

如果不是法院的一纸裁定，可能没人会想起拉勾网还活着。

它的官方微博和公众号停在了 2025 年 3 月，最后一条推送之后，再没更新过。App 早就从苹果商店里悄悄下架了。打 400 客服电话，没人接。官网还能打开，但点进去，招聘页面的用户评论停留在半年前，像一栋还亮着灯、却早已没人住的房子。

2026 年 4 月 29 日，拉勾网的主体公司——北京拉勾网络技术有限公司，进入了破产审查程序。5 月 15 日，法院正式裁定它进入破产重整。

最让人唏嘘的，是这场破产的发起方。申请人和被申请人，是同一个名字：北京拉勾网络技术有限公司。

没人逼它。是它自己走到法院，给自己递交了破产申请——一家公司，亲手注销了自己。持股方前程无忧后来回应媒体，确认了这件事：申请破产，情况属实。

而它名下被执行的标的，只有 24 万余元。对一家曾经估值过亿美元的独角兽来说，这个数字小得有点不真实。没什么动静，它就这么熄了火。

▲ 界面新闻报道：「官网停摆 App 下架！昔日互联网招聘"独角兽"拉勾网进入破产程序」（图源：界面新闻，仅作引用）

倒带回 2013

要讲清楚拉勾是怎么没的，得先回到它出生的那一年。

2013 年，是"互联网+"这三个字最滚烫的年头。两年后，"互联网+"被正式写进政府工作报告，成了那几年最热的国家级风口；而在 2013 年，它已经是中关村空气里最浓的味道。资本像潮水一样涌进来，咖啡馆里每一张桌子都坐着谈估值、谈融资、谈改变世界的人。那是一个相信"风口上猪都能飞"的年代，到处都是机会，也到处都是泡沫。

许单单就是从这股热浪里走出来的人。他 1982 年生，从农村一路读书出来，做过互联网行业的分析师，靠着在微博上持续发声，攒下了不小的影响力。2011 年，他先搞了个 3W 咖啡——那家后来成了中关村创业圈地标的咖啡馆，背后站着沈南鹏、徐小平、薛蛮子这些投资界的名字。

咖啡馆里聚的全是互联网公司的人，许单单看到了一个最朴素的痛点：这些公司招程序员、招产品经理太难了，而传统招聘网站上，互联网岗位被淹没在海量的销售、文员里，根本不对口。

于是 2013 年 3 月，拉勾网成立；7 月，"拉勾招聘"正式上线。它只干一件事——专做互联网行业的垂直招聘。这是国内第一家这么干的平台。

一代程序员的找工作方式

拉勾起飞得快得惊人。

上线大概 8 个月，它就拿到了 A 轮 500 万美元融资。一年时间，资本市场给它的估值就到了约 1.5 亿美元。2014 年 8 月，B 轮 2500 万美元；2016 年，C 轮 2.2 亿元人民币。巅峰时期，入驻拉勾的互联网企业超过 2 万家。

▲ 每日经济新闻梳理了拉勾的融资与被收购历程，并援引持股方前程无忧的回应：「申请破产」情况属实（图源：每经网，仅作引用）

对那几年找工作的程序员来说，拉勾几乎是默认选项。界面干净，岗位清楚地写着技术栈、薪资区间、融资阶段，不像别处那样藏着掖着。它甚至定义了一代互联网人投简历的方式——你不用再海投，你知道拉勾上挂的，都是同行。

那时候的招聘江湖，拉勾是垂直赛道的领跑者。猎聘在更早的 2011 年就成立了，做的是中高端人才；而真正会改变游戏规则的那个对手 BOSS直聘，2014 年才刚刚出现。在 2014、2015 年那个时间点上，拉勾手里握着最好的牌：最精准的用户、最热的赛道、资本最宠爱的故事。

如果故事到这里打住，它会是一个标准的成功样本。但转折，恰恰发生在它最风光的时候。

2017，最贵的时候被"贱卖"

2017 年，前程无忧（51job）出手了。

它用 1.2 亿美元战略投资拉勾，拿下 60% 股权，成了绝对控股的大股东。

这笔交易里藏着一个容易被忽略、却格外刺眼的细节：这次投资对应的拉勾估值，只有约 2 亿美元。

要知道，早在 2014 年前后，资本就给过拉勾约 1.5 亿美元的估值。三年过去，行业膨胀，融资一轮接一轮，可它卖身时的身价，几乎没怎么涨。换句话说，拉勾是在自己还算辉煌的时候，以一个并不辉煌的价格，把控制权交了出去。

被收购之后，故事的主语就慢慢变了。一家创业公司最宝贵的东西——快速试错、自己决定往哪儿冲的那股劲儿，开始被母公司的节奏和战略所束缚。拉勾不再是那个在风口上横冲直撞的拉勾，它变成了一家大公司体系里，需要听话、需要被整合的子业务。

许单单这时候还在公司，但他自己能说了算的事，是一年比一年少了。

被时代推着，慢慢沉下去

真正把拉勾拖垮的，是它没接住时代的下一个浪。

当拉勾还在用"挂岗位、投简历"的老逻辑做招聘时，BOSS直聘把规则改了——"找工作，直接跟老板谈"。求职者和招聘方在 App 里直接聊起来，效率高、体感强。再配上那句循环到让人头疼、却也牢牢钉进脑子里的洗脑广告，这套打法迅速吞掉了市场。等到 BOSS直聘在 2021 年登陆纳斯达克的时候，垂直招聘的王座，早已经换了人。

拉勾这边，是另一番光景。从 2022 年起，公司经历了一轮又一轮裁员，产品迭代停滞，用户运营懈怠，市场投入大幅缩水。一个曾经领跑的平台，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、冷了下去。到了最后，连一桩与云服务商优刻得（UCloud）的技术服务合同纠纷，都成了悬在头上、等待开庭的麻烦——曾经为成千上万家公司牵线搭桥的拉勾，自己却连一纸服务合同都走到了对簿公堂的地步。

2023 年 2 月，许单单在微博上宣布，自己离开了拉勾。前程无忧全面接管运营。那个亲手把它从中关村咖啡馆里捧出来的人，最终也没能陪它走到最后。

而许单单留给这个行业的最后一句响亮的话，今天听起来格外讽刺。

2022 年 5 月，还在任上的他公开发声，评价互联网的高薪：他说一名被裁的大厂员工找工作还要求涨薪 30%，简直是被这个行业"惯坏了"。他断言，互联网的高薪是资本砸出来的泡沫，"已经到顶了"，红利到头，泡沫要破。

这话当年引爆了巨大的争议，无数互联网打工人骂他站着说话不腰疼。

▲ 2022 年许单单的争议言论被多家媒体报道（图源：新浪财经转载 21 世纪经济报道，仅作引用）

四年过去，泡沫确实破了一些。但最先破掉的那一个，是他自己一手创立的公司。如今，他本人也被法院采取了限制消费措施。从聚光灯下的创业明星，到名单上的被执行人，中间隔着的，正是这十来年。

▲ 新浪科技：天眼查显示拉勾网及创始人许单单新增一则限制消费令，执行法院为北京海淀法院（图源：新浪科技 / 天眼查，仅作引用）

一个时代的句点

拉勾的故事，从来不只是一家公司的故事。

它生于 2013 年那场"互联网+"的狂热，长于资本最慷慨的那几年，又在自己还风光的时候被一笔不算贵的交易改写了命运，最后在行业退潮、模式过时、母公司无力回天的合力下，安静地熄灭。

它兴起时风头正劲，落幕时仓皇无声。从 2013 年到现在，也是很多互联网人从满怀期待、到慢慢认命的十来年。当年在拉勾上投出第一份简历的年轻人，如今不少已经人到中年，经历过涨薪的狂喜，也挨过裁员的寒冬。拉勾陪他们走过了最好的那段路，又先他们一步下了场。

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崩盘，就这么悄悄地把灯关了。就像那个喧嚣年代里的很多东西一样——来的时候敲锣打鼓，走的时候，连一声告别都没留下。

拉勾，再见。那个给程序员找工作的网站，自己给自己，画上了句号。